朱大可:白蛇传——蛇爱的不能承受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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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推荐  79级中文系 张黎明 ,作者 79级中文系 朱大可 

   

      朱大可,1957年生于上海。祖籍福建武平,客家人。是中国最具影响力的文化学者之一,也是中国当代最优秀的批评家之一。1983年毕业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2004年获澳大利亚悉尼科技大学哲学博士学位。现任同济大学文化批评研究中心教授,同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四川大学、云南大学、厦门大学、广东外语外贸大学客座教授。《新世纪》周刊、财新网专栏作家。
      朱大可在中国文化界享有盛名。他思想前卫、睿智,话语闪耀着理性、激情和启事的光辉。他用独特的话语方式——“朱语”对中国文化现状和社会弊端制造了许多激烈的、尖锐的批评;他学识渊博,扎实的学术功底以及守望文化现状的理性和深刻,对当代文化研究领域产生了广泛影响。茅盾文学家得主麦加曾这样评价朱大可:“他让有些人害怕,因为他拒绝媚俗;他让害怕他的人依然对他心怀敬意。”“他就是安徒生笔下那个喊出‘他什么也没有穿’的孩子!”
      2006年9月号《凤凰生活》杂志,推出“影响世界未来50华人榜”,朱大可入选,被誉为“中国文化守望者”。
      2014年6月,朱大可推出20余年学术研究成果《华夏上古神系》。全书以跨文化的全球视野,运用多种学科工具,独辟蹊径地探研中国上古文化和神话的起源,发现并证明,全球各地的上古宗教/神话均起源于非洲,这是继美国学者发现全球智人源于非洲、新西兰学者发现全球语言源于非洲之后,第三个具有原创性的学术贡献,有助于修正人类文化起源的传统观点,可视为1949年以来中国学术的重大收获。

 

正文:

人蛇之间的爱与仇

出现于杭州西湖附近的神异传说,完全是湖岸文化的特产。庞大而温情脉脉的湖泊就是民间话语的摇篮,从中诞生了大量神怪和浪漫故事。当地从前一直传有关于“三怪”的传说:金沙滩的三足蟾、流福沟的大鳖和雷峰塔的白蛇。这些两栖爬虫类精怪,构成了西湖文化的悠远母题。据说到了明代中期,三足蟾被方士所捕获,大鳖则被渔家钓起,消失在民族记忆的黑暗地带,只有白蛇被牢牢镇压于雷峰塔下,成了永世流传的爱情悲剧。

龙蛇与人的密切关系由来已久。四库全书辑录《霏雪录》记载,当年一位山东民间的女人,手臂上生有一物,隐在皮肤下面,形状弯弯曲曲的有如蛟龙。女人为此喜欢把手臂浸在水里。一天雷电交加,女人向窗外伸出手臂,果然有一条小龙从手臂上飞出,穿云而去。另一则故事说有一个裁缝坐在屋里,忽然听到墙壁里悉窣作响,从裂缝里钻出一条小蛇,一边钻一边变大,不一会儿风雨来临,小蛇便化成龙飞走了。人与这些无害的龙蛇,不仅相安无事,而且还成为孕生它们的寄主。这种人与自然界的亲密关系,实在是值得我们大加讴歌的。

但在所有爬虫类精灵中,只有大白蛇与人的关系比较紧张,充满了原罪式的恐怖。正如旧约说描述的那样,蛇是欲望诱惑的象征,它在伊甸园里诱惑了夏娃去偷吃“知善恶果”,此举令他们懂得了性爱,从而结为夫妻,生育后代,并导致了人类的大规模繁殖。犹太人的理念和中国人有着惊人的相似。这是亚细亚文化圈的共同骇怕。

 

白蛇和青鱼都是女人情欲的象征,它们柔软、潮湿、滑腻、善于变化,神秘莫测,是水里的妖精,同时也是男人身体的死敌。它的危险性可以由《说渊•白蛇记》加以证实。公元807年,唐代官员、陇西盐铁使李逊的儿子李【王广】(“旷”字换成王旁),因工作调动而在长安旅游,于集市上遇见一辆牛车,其上有位绝色女子,李公子情不自抑,借口做生意,尾随到她的府邸,双方一拍即合。李公子在女家盘桓三日,享尽了风流之福,这才动身告辞,回到家后,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子沉重,就上床休息,妻子和兄弟前来询问,只见他嘴上还在说话,被子下的身形却渐渐消尽,揭开被子来看,里面竟然空空如也,仅剩下一滩水和一个头颅而已。全家大惊失色,找来仆人查问,随即赶到女人府邸,唯见一座空园和一棵皂荚树。附近邻居说,这里哪有什么人家,平时只有一条大白蛇盘桓树下,仅此而已。这个故事有名有姓,有时间有地点,言之凿凿,实在令人不敢不信。

 


吸精的蛇妖:亚细亚的集体恐惧

西方人恐惧吸血,而东方人则惧怕吸精,所以西方盛行吸血鬼故事,并且至今还是电影和小说的流行题材,而东方则盛行有关蛇妖和狐狸精的传说。两者虽有某种相似之处,但恐惧的重点,却存在着巨大的文化差异。在中国人看来,精液(精气)是身体的最高精华,它对生命的意义大大超越了血液。这种理念早在先秦时代就已深入人心,成为知识分子和普通民众的共同立场。

白蛇杀人的离奇案件,历史上并非只有一宗,但当时的警察制度和侦察技术,都无法对此做出准确的研判。李姓公子身体在与白蛇做爱之后化水,不过是暗喻着性对男人的巨大杀伤力。该名男子丧命的主要原因,就是白蛇的不良盗精行为,它淘空了男人的本质,使之片刻间化为乌有。这是令人惊骇的谋杀事件,它请求人对放纵的性事和来历不明的情欲,永远保持最高的戒惕。

 

这个来自唐代的传奇,可能就是“白蛇传”故事的源头。宋室南迁临安以后,中原的蛇妖传奇也随之南下。移民生活与当地湖光山色接轨,敷衍出了更加蛊惑人心的传说。

明末出版的《清平山堂话本》,收录了有关白娘子的第二代传说――《西湖三怪记》。在这个话本里,白蛇精与另外一只乌鸡精和水獭精合作,挟持各色美男,在摄取他们的精液之后,就把他们活活杀死,生啖其心肝下酒。一个名叫奚宣赞(许宣的“前身”)的官家子弟,不幸两度落入白娘娘之手,每一次都是在性狂欢了半个月之后被炼成“药渣”,又都差一点被杀了取肝下酒,幸好有乌鸡精拦住,得以侥幸逃生。在故事的结尾,一个来自龙虎山的道士出手相救,用符咒召来天神,捉住了这三只怪物,用石塔镇压在湖畔,从而解脱了奚宣赞的噩梦。据说在明代还能看见那三座宝塔的诡异遗迹。但究竟是哪三怪,民间却有着各种截然不同的版本。

 

这个话本虽然没有摆脱白蛇吸精害人的模式,却开始渲染临安府的浪漫主义情调。文中耗费大量笔墨,描述西湖的美景,尤其是鲜花杨柳、如云的画船、烟云里的山水楼台,都被逐一记录在案。这已经超出了市井说书人的趣味,而更像是文人添油加醋的产物。它暗含着世人对越轨情欲的惧怕和期待。

 


蛇爱的不能承受之重


冯梦龙《警世通言》里的《白娘子永镇雷峰塔》,是白蛇传的第三代产品,它的故事篇幅倍增,变得羽翼丰满、楚楚动人起来。令人奇怪的是,白蛇吸精的危险性逐渐削弱,而它的另外一面――爱情和美德,却上升到了不同寻常的高度。

 

临安(杭州)作为南宋最大的移民城市,云集着北方官员、他们的家眷、各国商贾与水手、外地应试考生等等。它于是南部中国对外开放的最大港口之一,与泉州和广州成三足鼎立之势。移民不仅以北方方言改造了吴语,也引致了市民对陌生人的警觉的松弛。南宋朝廷忙于应付北方的战事,根本无暇顾及对国民的道德检查,宵禁制度也遭废弛,随着夜市的繁荣,夜生活变得生气勃勃。在中国历史上,还没有任何一个城市像临安那样,涌动着如此浪漫而自由的气息。

断桥烟雨迷濛,雷锋塔夕照如梦,西湖岸边游男如织,美女若云,脂粉的香气和浪漫情调一起弥漫,到处是高涨的情欲气息,而白蛇以白素贞的面貌出现了。她的姓氏和名字是纯洁、素净和贞操等诸多语义的叠加,由此充满了道德的完美性,而她一身缟白、守身如玉的美丽形象,也足以令男人心旌摇荡。

但许宣似乎也不是等闲之辈。他的名字原先叫“宣”,后来则故意改为“仙”,以暗示他有仙人般的性事能力。此外,他的职业是药铺经理,因而有大量国药作为坚强后盾,这些草药所散发出的浓烈气息,足以捍卫许宣的生命。由于这些特殊的文化背景,他的身份从出场起就已被设定――也许只有他能够承受来自蛇妖的狂热性爱。

 

在冯梦龙转述的故事中,江南的梅雨不期而至,构筑了爱情发生的缠绵场景。白娘子先是借故搭船,继而向许宣借伞,也就是要向一个她所中意的尘世男人寻求庇护。这是白蛇身份的剧烈转型――从一个阴险的戕害者转变成了人类的密友,进而成为真正的情人、妻子和骨肉。她以寡妇的身份主动袒露心迹,向许宣求婚,完全超越了习俗的限定。

 

所有上述这一切,都在把我们引向一场美满的爱情喜剧。白娘子也是如此,她沉浸在自己对人类的一相情愿的爱情幻觉之中。她与其说是一个专门摄精的妖精,不如说是一名江湖女侠,一方面飞檐走壁,盗取国库财宝,一方面却向一个普通男人大胆奉献痴情。她放弃了蛇妖家族令男人精尽人亡的传统,指望跟许宣永结同心,成就百年姻眷。她历经波折,三次跟许宣同居,对生活的磨难毫无怨言。她事后在法海面前辩解说,尽管自己“春心荡漾”地爱上了许宣,却“不曾杀生害命”,这一诚实的道白,向我们揭示了美丽蛇妖的感人良知。

 


高僧法海的秘密情欲


然而,在一个庸人当道的社会里,白娘子的信念和游戏规则是完全无效的。她的隐秘身份――白蛇,就是她的最大罪恶,并由此引发了道德警察法海的不懈追捕。这个恪守佛法的朝纲卫士,应该说是南宋社会精英分子,拥有大批信众和宗教权力,却缺少女人陪伴,这无疑是一种难以启齿的缺憾。高僧的灵魂,无法摆脱色界的巨大诱惑,这才沦为一个暗藏妒心的男人,垂涎于白娘子的美貌,因不能得到而产生毁灭她的变态心理。这种情形,与《巴黎圣母院》中副主教克洛德•弗洛罗之嫉恨艾丝梅拉达,显然有异曲同工之妙。

但法海虽然可恶,却终究没有诛杀白蛇,而是用一座小塔轻轻镇之。这似乎只是一种延时执行的手段,犹如今天的无期徒刑。法海是否还心存侥幸,指望日后有机会跟蛇妖修好,我们对此一无所知。我们仅仅知道,这种宝塔是阳具的化身,用塔身镇住白蛇,不过是一个象征性占有的仪式。法海就这样在意淫中实现了对白娘子的征服。

 

宝塔和阳具的关系,实在是宗教学的一个敏感话题。印度婆罗门教的大神湿婆,其创造力的最高象征,就是男性生殖器“林迦”。该教的寺庙里,就总是竖立着石刻圆柱“林迦”,它坐落在女性生殖器“约尼”上,彼此阴阳交合,构成了宇宙生命能量的伟大源泉,而它所倡导的生命教义,对以后的佛教产生了微妙影响,尤其成为密宗教义的重要部分。密宗的阴阳双修,就是要求男女教徒在瑜珈式性交中完成身体修持,达到彼岸的最后解脱。其中莲花是女阴和及其创造力的象征,金刚杵则是男根及其创造力的象征。

 

与此同时,“林迦”造型也被早期佛教建筑所吸纳,成为修造浮屠(宝塔)的样板。在阿育王时代,佛塔就从圆冢形向圆柱形过渡,逐渐成为寺庙的标志性建筑,标示着终极力量的勃起。传说中只有托塔天王李靖最爱玩弄他的袖珍宝塔,仿佛是一种公开的手淫。这位唐朝的国防部长(兵部尚书),似乎对这种阳具型兵器情有独钟。佛教大面积东传之后,宝塔原有的性语义在传播中逐渐被人忘却,但它仍然是一种坚硬的存在,向我们暗示着男权的正确和伟大。

 


许宣才是伤害白娘子的真正元凶


在白蛇传故事中,许宣并非是一个无辜的情种。在我看来,他不过是平庸的世俗男人,性格怯懦,自私多疑,更无丝毫主见,完全被亲友、官府和寺庙的舆论所左右。不幸的监狱生涯,使他产生了对白娘子的强烈仇恨,但这种仇恨总是被情欲所化解,又总是被新的挫折所重新点燃。他是毫无原则的市侩,在仇恨和情欲之间不断摇摆,犹如一个可怜的精神分裂的病人。

不仅如此,在被怀疑为盗贼之后,许宣急切地向官府出卖了妻子的行踪,籍此洗刷自己的罪名;而后,他又用法海的钵盂暗算毫无防备的爱妻,亲手将其逮捕;最后,当白娘子被压在塔下后,许宣唯恐塔身不够坚固,竟然还要剃度出家,用化缘来的资金,在原先的小塔之上再加造七层宝塔,令白娘子永世不得翻身。冯梦龙整理的话本明确表明,许宣才是陷害和镇压白娘子的真正主凶。

 

但就连白娘子本人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错爱”。作为蛇妖,她的悲剧就在于完全无法分辨男人的好坏,并且误把许宣这样的男人当作托付终生的伴侣。但不可思议的是,这种错误居然同样发生在人类身上。在冯梦龙《白娘子永镇雷峰塔》之后所有的文本中,作者们都刻意回避许宣的那些丑行。白娘子和许仙的动人爱情,被各种戏曲样式所传唱,变得经久不衰。世人用口水对法海作了不公正的判决,把他变成头号替罪羊,并且敷衍出 “水漫金山”之类的故事,蓄意夸大他和白娘子的矛盾,甚至以“蟹和尚”之类的传说来嘲笑他的失败,却轻轻放过了真正的元凶许宣,让他继续扮演江南情圣的角色。这种为许仙开脱的可笑逻辑,显示了近代人的情感弱点:为了成就这场离奇的“人妖之恋”,他们不惜歪曲真相,由此造成了中国民间传说中最大的冤假错案。

 

但传说与历史素来有天壤之别。雷峰塔与许宣和法海其实毫无干系。五代的吴越王钱镠,为了庆贺妃子黄氏得子,于公元975年出资建造了这座宝塔。也有人说,钱王为了向宋王朝归顺才打造这座纪念性建筑,籍此作为终结旧权力的和平标志。19世纪与20世纪之交,民间盛传雷峰塔青砖有“辟邪”、“利蚕”和“宜男”等神奇功效,于是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盗砖运动,二十年后,也就是1924年9月,被拆得摇摇欲坠的雷峰塔终于倒塌,化为一片废墟。我们不知道白蛇和青鱼此后是否再度重返尘世,重新播撒情欲的种子,我们唯一知道的是,又过了八十年光景,雷锋塔获得重建,而中国各地掀起了关于“身体写作”的炽热潮流。(原载《南方都市报》)


本文配图皆为呼葱觅蒜的动漫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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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夏上古神系》为朱大可先生耗费20多年的研究成果。全书以跨文化的全球视野,运用多种学科工具,独辟蹊径地探研中国上古文化和神话的起源,发现并证明,全球各地的上古宗教/神话均起源于非洲,这是继美国学者发现全球智人源于非洲、新西兰学者发现全球语言源于非洲之后,第三个具有原创性的学术贡献,有助于修正人类文化起源的传统观点,向西方主流人文阐述体系注入“中国元素”。这些观点颠覆晚清以来的学界定见,为认识华夏文化的开放性特征、传承本土历史传统、推动中国文化的未来复兴,提供了富有卓见的启示,可视为1949年以来中国学术的重大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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