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约翰大学:从普通书院到“东方哈佛” ——美国传教士卜舫济的上海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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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柯兆银

美国人Francis Lister Hawks Pott,中文名字叫卜舫济,主持上海圣约翰大学53年,将一所名不见传的小型教会学校,打造成为闻名遐迩的“东方哈佛大学”……


 圣约翰大学大门


穿上中国长袍马褂学做上海人

1886年11月18日,一艘欧洲轮船驶进黄浦江,在上海十六铺码头缓缓靠岸。一位美国年青人随着熙熙攘攘的旅客走下船来,看见有人举着写有他名字的招牌,就大步迎了上去——他就是来自纽约的美国传教士卜舫济。

 

卜舫济乘上独轮车前往驻地,他睁大好奇的眼睛一路上饶有兴趣地四处观赏。那宽阔的外滩、整洁的街道、漂亮的楼房、头裹彩巾指挥交通的锡克籍巡捕和悬挂着各种金色招牌的中国店铺,让他感到来到一个东西方交汇的中心,一切是那么陌生而熟悉。

卜舫济被接送到位于梵王渡的圣约翰书院——美国圣公会中国传教基地。

经过10多天休整,卜舫济在其他传教士陪同下,前往上海县城参观。他边走边看:街道狭窄阴暗,屋檐与屋檐间几乎相接,道路泥泞而肮脏,空气中弥漫着臭气、粪便和垃圾随处可见、水沟充满了污水……

卜舫济颇为震惊,上海县城和租界有天壤之别啊!因为落后,才需要改进,基督教大有可为啊!要有所作为,必须入乡随俗,融入上海才能改造上海。

卜舫济来到嘉定县城,借住在当地人家,从头开始学做上海人。他白天走在街上,常常被中国孩子喊作“猴子”,当地人的目光都视他为“野蛮人”,他怒火燃烧,深感羞辱!晚上看着那忽隐忽现的菜油灯、漆黑的街道和铜锣的打更人,他刹那间感觉时光倒退了500年,自己被放逐到了黑暗的中世纪。

“中国和世界隔绝得太久了,太需要改变了!” 卜舫济对自己说。

他努力学做中国人:头戴平顶圆形瓜皮帽,脚穿着方头寿字鞋,身穿中国长袍马褂,脑后拖着一条编结整齐发辫,学说中国话,学习用毛笔写字,学习用中国的礼节待人接物……

1887年某日,卜舫济借住的那家主人外出,一位知名文人来访,卜舫济小心翼翼向来客敬茶,递上水烟筒,用不流利的中文结结巴巴和客人交谈。来客起身告辞,卜舫济取下大门闩打开正门,躬身送客,口中说着中国式的客套话:慢走、慢走!

在嘉定待了一年,卜舫济成为中国式的美国人,他对中国有了比较全面的了解:中国人际关系是靠礼、义、仁、智、信维持的;官僚的腐败造成了中国的落后;中国私塾不教授自然科学知识,学生就学“四书五经”等古代经典;学生死记硬背,不做体育活动;中国人心智很高,流行多年的教育方式和教授内容,严重制约了中国人智力的发展,没有自然科学知识而只知道背诵四书五经的私塾教育,决定了中国不可能产生出第一流人才……

“怎么会这样呢?”卜舫济痛心地想道,“如何引进西方特别是美国的教育制度、教学内容,来彻底改造中国的传统教育从而培养出新一代精英人物呢?”


小型教会学校成长为世界一流大学

    在嘉定学做上海人的见习期满,卜舫济兴致勃勃地回到了圣约翰书院,开始了他在上海的英语教师生涯。此时,圣约翰书院创始人施约瑟已退出了圣约翰书院,掌门人是传教士文惠廉,华人牧师颜永京则帮衬着打点校务。


创始人施约瑟

 


 传教士文惠廉

1888年6月,卜舫济到了上海一年半,年仅24岁的卜舫济出任圣约翰书院院长。当时,圣约翰书院只是一个简陋的小书院,创立近十年,正处在难以为继的当口,眼看就要倒闭。卜舫济临危受命,立刻颁布实施一个个新举措:

提高圣约翰的入学标准,严格筛选入学新生,宁缺毋滥。

除国文外,所有课本一律采用英文课本,用英语进行教学,同学间交流必须用英文。  

大力提倡自然科学,筹集了美金1.5万元和白银4000两兴建“格致楼”,内设物理、化学实验室,这在当时中国各大学中实属仅有;同时开设了化学、物理、算术、几何、写作、英文语法、会计、科学史、生理学和世界史等课程。

把体育列为学校教学的重要内容。重视美育,组织男女唱诗班,对学生进行西方音乐的启蒙教育;还陆续组织了军乐会、摄影研究会、图画练习会、大学歌会、大学管弦社和圣约翰中学国乐会等组织。

 

  唱诗班合影

 


   圣约翰篮球队

 


  卜舫济视察学生军训

 


 学生做早操

学生每晚必须按时就寝,不准在寝室内饮酒、就餐;禁吸纸烟、不准赌博、不准在寝室内接纳女客;不准在寝室内喧哗;此外,学校实行“污点制”,如果哪位学生床铺不整、在教室喧哗或不按时就寝等,就记上一个污点,每有一个污点,星期六下午就要在教室呆半小时,卜舫济亲自督查,学生把这种处罚称之为“吃大菜”,即“与校长共进晚餐”;一学期学生记过超过25次,即勒令退学,最重者开除学籍,上任伊始,他就开除和淘汰了10多名不遵守校纪校规和愚钝不敏的学生。

一年级学生要上一学期礼仪课,要求学生要像绅士一样举止优雅得体,学校制定了学生礼仪手册;1922年时,年近60岁的卜舫济还亲自为学生开设礼仪讲座课程。

卜舫济还致力于提高办学层次,于1892年成立了大学部,4年后大学部得到美国教会方面认可,圣约翰改组为“圣约翰学校”;1905年11月,正式在美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注册为“圣约翰大学”,卜舫济被任命为校长。
他还兼任文理学院院长,亲自讲授英语、物理、化学、天文、地质等课程。
……


 紧傍圣约翰大学的苏州河情景

到1941年1月,卜舫济75岁高龄辞去校长职务的时候,他在上海生活工作超过了半个世纪,圣约翰大学也成为拥有五所学院(后成立农学院)16个系、闻名全国的综合性大学,被誉为“东方哈佛”、“东方剑桥”。圣约翰大学涌现出许多赫赫有名的人物:外交界施肇基、顾维钧;实业界刘鸿生、刘吉生;教育界陶行知、陈鹤琴;文学界林语堂、张爱玲;新闻界邹韬奋、医学界颜福庆、经济学界潘序伦、建筑界贝聿铭、政界宋子文、严家淦等,群星璀灿,盛极一时!

以下为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

 

 

说来有意思,卜舫济平时神情严肃,不苟言笑,铁面无情,独断专行,师生们都畏之如虎,背地里称他为“卜老头子”;可是卜舫济又十分强调师生之间应该建立友谊,每逢周末,卜舫济总会在自己家里举行晚会,邀请学生轮班做客、吃饭、喝茶、随便聊天及点唱歌曲……


不顾一切地追求中国姑娘

    卜舫济在上海感到最幸福的事,就是娶了一位中国新娘。
1888年8月23日,圣约翰校园内的圣约翰教堂举行一场婚礼:新郎是黄头发蓝眼珠但却是一身中国新郎装束的卜舫济,新娘黄素娥是身穿传统中国服饰的中国姑娘,手里捧着一束鲜艳的花束。

 


  卜舫济和黄素娥的结婚照

原来,1886年底卜舫济到上海后, 在教堂里认识了中国姑娘黄素娥,他带领唱诗班放声歌唱的时候,黄素娥在一旁弹琴伴奏。卜舫济很快了解了她的情况:是美国圣公会在华的第一个受洗教徒,是上海虹口救主堂堂牧黄光彩的女儿,也是圣玛利亚女校校长。她的学识,她的仪态,她的娴静清雅和稳重端庄,强烈地吸引了对中国极感兴趣的美国小伙子卜舫济。当时西方教会反对传教士与当地华人结婚,卜舫济才置禁令于不顾,对黄素娥开始了一次次的狂热追求,尽管遭到了一次次的谢绝,他还是全力以赴地追求,黄素娥终于感动了,答应了他的求婚。

婚礼举行一个月后,1988年9月27日,卜舫济在给圣公会兰福德的信中说:
 “我的妻子和我希望成为一对模范夫妻,齐心协力地去完成比我们单独能做得更多的事。”  

结婚后,黄素娥辞去了已担任5年的玛利亚校长职务,一心一意辅助丈夫的事业。黄素娥不顾身体赢弱,多次赴美,协同丈夫为圣约翰大学募捐经费;卜舫济每个周六都会邀请低年级学生轮流到他家做客,黄素娥总是热情招待;学生有病了,黄素娥总是前往看护并精心照顾……

 “她积极筹备开学仪式和其他社交活动,在她的带动下,学生们争先恐后地参加义务劳动”。圣约翰毕业生林语堂回忆道。
基督教《教务杂志》曾评价黄素娥对圣约翰大学的贡献:“作为圣约翰大学校长的夫人,黄素娥同他丈夫一样热切关心学校的福利。她为圣约翰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

黄素娥和卜舫济育有三子一女,子女成年后都在圣约翰工作过,长子卜其吉早在1924年即已在圣约翰任职,后到美国深造,毕业后回到圣约翰担任教育系主任和注册处主任,最后担任副校长。

1918年黄素娥因病去世。1919年11月15日,圣约翰举行建校40周年纪念会,该校校友为纪念校长卜舫济已故夫人黄素娥女士,发起募捐活动修建了一个新交谊室。


 黄素娥


 圣约翰师生为校长夫人建造的交谊室

卜舫济,这位中国的女婿,屡屡在公开场合和撰写的文章中,感激中国夫人让他和中国文化亲密接触,感激她为圣约翰大学做出的贡献。


“六三事件”是他心中永远的痛

卜舫济心中的剧痛是师生“六三离校”事件。
1925年5月30日,上海学生前往公共租界示威游行,抗议日本纱厂枪杀中国工人;
租界当局逮捕学生100余人,并下令向聚集在巡捕房门呼吁营救被捕学生的近万人开枪,造成13人死亡和几十人受伤的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

 南京路上游行情景

6月2日晚,圣约翰童子军副团长潘志杰,代表学生会去面见卜舫济。他说,同学们决定在6月3日一大早下半旗致哀。
卜舫济校长表示许可。

6月3日晨6时,学生在圣约翰校园升旗,将美国旗升至旗杆顶,中华民国国旗则降半旗,然后聚集在礼堂开会。会议结束,学生们回到旗杆前,发现国旗已被校长取走。原来美国圣公会上海教区主教郭斐蔚指令卜舫济,圣约翰是美国学校,不应介入当前政治事件,要卜舫济将中国旗帜取下。卜舫济本来就认为政教宜分离,从来不主张学生参与政治,于是就遵命执行。

学生代表向卜舫济校长问询:为什么要摘下中国旗帜?
“中美两国国旗宜平等高悬,不可独将中国国旗悬半旗。”卜舫济回答。
“我们降半旗,是表示中国人的愤怒;没有降下美国旗,因为顾及美国和英国是邦交国家,”学生代表质问:“校长已经口头允诺我们降半旗,为什么出尔反尔呢?”
卜舫济还是一口拒绝学生的要求。

学生代表离开,很快,学生们重新将国旗升起并高唱国歌,在场的学生们纷纷热烈鼓掌。
卜舫济闻讯赶来,恼羞成怒,当着众人的面再次将国旗从旗杆上扯下;学生们十分气愤,有的跺脚,有的痛哭。一名学生挺身而出:“您是校长,我们应该尊重;但你是外国人,不应该抢夺我们中国人的国旗!”
卜舫济愣了愣,就把国旗交还给学生。
“中华民国万岁,万岁,万万岁!”同学们举起国旗高呼口号。

美国校长卜舫济命令学生们到礼堂听训,但当他与外国教授赶到会场时,已经到达的学生们一反常态,没有一个起立表示欢迎。

卜舫济校长震怒了,立刻宣布:学校停课!所有学生马上离校!学校设施全部关闭!

同学们放声大哭,圣约翰大学及其附属中学的553名学生和19名教师,当即宣誓永远与圣约翰脱离关系,然后列队离开。离校的中国师生于1925年9月成立了光华大学。

 


 学生们激动的场景

 


 学生升旗的场面

第二天,各大日报纸刊登了圣约翰大、中学生553人签名的脱离圣约翰宣言,中国教员孟宪承、钱基博等人也登报申明辞职。一时间,社会各界舆论纷纷指责圣约翰大学,批评卜舫济的声音此起彼伏——这就是著名的“六三事件”,或称“国旗事件”。

卜舫济主持圣约翰大学以来遭遇了最大的打击,他连声哀鸣:悲剧,悲剧!
  

82岁回归他永远的家——上海

1941年1月,77岁的卜舫济辞去校长职务改任名誉校长,从担任书院院长到圣约翰的校长,卜舫济主持了圣约翰校政长达53年。

6月,上海最炎热的日子,卜舫济依依不舍地启程回国。他回到了家乡纽约,可是始终对中国念念不忘,不辞劳苦地到各地演讲及传道,讲述他在上海的半个多世纪的人生见闻和心得,他在纽约不时与圣约翰毕业生如宋子文等聚会。1946年10月23日, 他携老妻重返中国,出任圣约翰大学名誉校长。卜舫济于黄素娥病逝的次年与圣约翰英籍教员顾斐德(C.Gooper)的遗孀(Emily G.Gooper)结为夫妇。

卜舫济抵达上海的当天,就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当采访记者问他为什么还要来中国时,他深情地回答:“这儿是我的家,我要永远在这儿,直到老死。”此时,他已是体弱多病的82岁老人了。

不久,卜舫济因病入院宏恩医院(今华东医院)。几个星期后,1947年3月7日,他在上海宏恩医院病逝。
3月9日,圣约翰大学为他举办隆重的葬礼,参加者有宋子文、孔祥熙等七百余人,教育部长朱家骅唁电褒扬卜氏“春风广被,贡献良多”。
卜舫济24岁在十六铺码头登岸,83岁在上海静安公墓永远地安眠了。

 


今日静安公园,当年为静安
公墓,为卜舫济落葬之地

 


  1951年圣约翰学生上街游行

卜舫济逝世5年后即1952年,闻名中外的圣约翰大学被彻底瓜分肢解:医学院并入上海第二医学院,工学院土木建筑系并入同济大学,理化系并入华东师范大学,经济系并入上海财经学院,外语与历史等文科系并入复旦大学;圣约翰中学部,与大同大学附属中学兼并,合称五四中学;占地阔绰的校园先是被几所学校分割占用,最终全部划归华东政法大学所有。于是,从1879年到1952年,圣约翰这座中国最早创立、办学时间最长、坚持全英文授习的高等学府,历经中国三个朝代更迭,就此化为一缕青烟升天飘去,只能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中。

幸运的是,卜舫济并没有看到圣约翰被瓜分肢解这最后的一幕。

卜舫济,一个美国人,用他生命中最美好最宝贵几乎所有时光,创造了上海一段历史,为上海的教育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章。中国大学始于教会大学,教会大学始于圣约翰,没有卜舫济,就没有驰名中外的圣约翰。当我们走进那年华深处,和那一段圣约翰的时光相遇,和那一位个性鲜明的人物相逢,我们的心灵深处就流淌着一种感动,当然也有一种深深的感慨。确实,卜舫济的圣约翰已经不在了,那美好的一切都已经化作了历史的尘烟;但,文明的价值和成就总是散发着恒久的芬芳,如一缕缕春风吹拂着我们的思绪——卜舫济的圣约翰以另外一种形式存在着:卜舫济的《中国的爆发》《中国史纲要》《上海简史》等著作仍然书香缭绕,古人今人的回忆和上海城市的记忆里仍然鲜活着卜舫济和他的圣约翰大学……

 


1928年著《上海简史》

最后,让我们以圣约翰大学最年长的在世学子周有光的回忆作为本文结束,他在2011年3月出版的回忆录《拾贝集》中,色勒了卜舫济校长的形象:
“卜舫济,美国人,能说一口浦东腔上海话。有一次,他用上海浦东话对学生说:‘你们离开房间的时候,要把电灯关掉,否则浪费电力,电厂就要发财,学校就要发穷!’学生大乐。卜舫济校长亲自授课,教哲学史。枯燥乏味的课程,他教得生动活泼。我至今还记得他在课堂上的传授:尼采说,不要生气,生气是把别人的错误来责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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